上海的手势

终于可以拉开机场-公司-酒店的三点一线,认认真真将上海游历了一下。没想到这成为颇具挑战性的一步棋。

我不想落下任何有着上海印记的地方,所以铺开地图,准备圈点旅游景点。到过这么多地方,没想到梳理出上海的旅游路线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似乎什么都没有。我不相信。传说中的东方小巴黎,近代新文化运动的佼佼者,各民主革命人士盘踞的地方,难道什么都没留下?马上打场外求助热线。要不说上海人效率高呢,上海方马上给与干净利落的回答:“哈?本来上海就没什么可玩的哇。” 理直气壮!

北京坐揽古都的气派,杭州蕴含着西湖的蕴婉,桂林是山水之间的世外桃源, 香港闪烁着国际化的气息。那么上海呢?上海的气息游弋在那些角落呢?

耳熟能详的地方当是外滩,新天地和田子坊了。这三个地方大约是西方列强们在南京条约签署后割据上海时留下的痕迹。欧式的宏大砖石建筑气势汹汹地排队列在外滩一线,成为各大银行的居所。倘若留心,那石材比起欧洲的类似建筑要拙劣得多的。毕竟是割地,大约那些老外当时也或多或少觉得总有一天这些地是要还回去的,所以并没有舍得用上等材料来搞建设。外滩上的很多小楼如今也变成食肆。M on the Bund 就是其中一家。门口穿着旧式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管家忙不迭招呼着上车下车客人们,这倒颇有老上海的感觉。我也就这样被从出租车里请了出来,站在了来来往往的老外中间。坐下来用餐,前后左右也都鹰鼻鹞眼。走到阳台上望浦东,阳台上站着一圈一圈抿着红酒的外国人。东方明珠闪烁着幽暗的彩灯,外滩是金色的一线。这中间是长江,黑色的,静静地流到远方去。错位。这似乎正是旧时的上海,洋人们穿梭于高级餐馆,觥筹交错地欣赏江景的时代。怎么又重现在今天?我突然感到广漠的孤独,好像只有那黑色的江水和我是相连的。中国人去了哪里?

我到新天地去寻找中国人。那里有灰墙红窗的小洋房,石子铺地,比邻中共第一次人大会址。中国人的上海应该在这里吧?欧美的餐厅挨挨挤挤,装饰得秀丽堂皇。价钱也和世界接轨,于是又是外国人消费的天下。阳光正好,人们坐在外面喝酒吃饭。浅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亮。我应当喜欢这里的,我对自己说,多像欧洲啊,  这样的小巷子,小房子,小酒吧,小餐馆,给我这样的小资。中国人也有的,像我一样拿着照相机到处拍照,或找个价钱还算合理的寥寥无几的中餐馆坐下来歇脚。我们挨打的年代,洋人们用他们五颜六色的国旗来界定自己的地盘,现在只需用这些叫得响亮的牌子就够了。

上海人是如何接受这一切的呢?田子坊那些只能把衣服像旗子一样晾在搭在里弄间的竹竿上的人们,是怎么接受这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差异呢?或许这是飞速发达的商品社会带来的假象,上海有贮藏文化的地方。

我将最后的微漠的希望留给了多伦路。多伦路,很多上海人都没听过。我,只是凭着对左翼文人们的了解,在网上查到的。这是一条杂乱的小巷。每行五十米, 就是一座命人旧居. 大都破破烂烂失于修葺. 只有路边的蒙尘的铜像铜牌介绍着每一段历史. 当若要看清院落的模样, 定要小心翼翼地买过街边的地摊儿和污水, 然后再小心翼翼踮着脚回来. 小摊儿卖的东西也并不和这条路的历史有任何关联. 来往的人们要么闷头和小贩们激烈地商讨价钱, 要么紧张地穿梭于来往的机车中间. 我无意中看到在树荫下, 小摊儿后的柔石的铜像, 再回看这街上的景象,不禁想起<为了忘却的纪念>里, 每次出门口, 柔石担心鲁迅被车撞, 鲁迅又担心柔石近视看不清, "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 莫非上海人特意想保留这种仓惶失措的境地,由得这条路乱下去。让我也愁了一路。倒是不见了风光无限老外。

左联旧址是藏在一条小弄里的,由一个不显眼的牌子作指引。 灰色的西式二层小楼,并不难看。但在四周破烂的平房中间却像个怪物。这里曾经是多少激情与才情踊跃的地方,今天却不知所措地藏在这条小弄中间。他定是失忆了。上海也失忆了么?

可能世博之后的上海会很不一样吧?为世博赶工的建设理所应当地四处扬尘,天都染灰了。还有180天。我怀疑是否可以建完。“这是政治任务,一定会建完的。”我被斩钉截铁地告知。“那这赶工出来的建筑能撑几年啊?”“只要撑过世博就行,世博建筑之后都是要拆的啊。”

这样沸沸扬扬地大建一场,为的是沸沸扬扬地大拆一场。上海的天要灰多久呢?

我行了一路,问了一路。上海的手势,真的如此苍凉么?老外喜欢上海,我大约是明白其中的奥妙了。可上海到底这些年来为自己保留了什么?历史不会倒带,我却似乎看到了上海的倒带。

 

Published in: on November 8, 2009 at 7:08 pm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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