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 (一)
写意漓江
写意画是晕染在宣纸上的山水,漓江山水是绵延在大地上的写意画。
行船于这山水画间是在复活节休暇的时候。多雨的桂北刚刚被早春的甘霖洗刷过,湿气尚未散尽,弥散在江面山间,太阳时不时挤破浓云洒下一束束微薄的金线, 漓江上下就多了一份烟雨蒙蒙的情调。江水涨了不少,宽阔的暗绿色的江面温和平坦, 蜿蜒地铺向远方。我见过恢宏的黄河扬波起浪,也见过长江一路呼啸卷沫翻腾,可漓江却这么从容不迫,悠然自得的向前流淌– 引了长江水,流出闲云意,好像要来欣赏它就必须带一颗平常心。
喀斯特地貌造就了漓江两岸独特的山景:它们既不是逶迤的山峦,也不是直冲云霄的险峰,一座一座翠绿的小山峰,似连似断,若即若离,像千百个庞大的竹笋从平地间一个一个忽地拱出来,层层叠叠地排坐在两岸。漓江和缓的气质也在这些小山峰中反映出来,它们绝不剑拔弩张、劈头盖脸地压迫着视线。相反,它们舒缓活泼地挨挨挤挤在一起,各有各的风韵,有的形似灯塔,有的神似观音,有的在山壁中藏个洞……只要你的想象力够丰富,这些小山峰就叙说着说不完的故事。
山回水转,船沿着江中小渚打了个弯儿,船头的江水豁然开朗起来。我正巧站在船头,一幅画卷就在眼前铺开: 近处的山像两扇天门一样向两侧打开,山衔着水向远处伸去,颜色由翠绿转成黛色,又由黛色化作浅灰,穷目之处,雾气氤氲若失山影;江水仿佛穷尽在远山之间,远山又好似溶化在江水之中。这样远近交叠地观望,山水天浑然一体……
此时我希望自己是诗人,或是画家,可我只有手中的相机,还是自动的。也罢,如果不能捕捉住这美景,那就铭记吧。诗人画家的妙笔下也不过是没有生命的定格,可我看在眼里印在脑海里的不仅仅有这流动的秀美,还有此时的景中的我,和我陶醉其中的心。
此时此刻
At Least the Soup is Good
几星期前,我们和Roy,Garth 开完会在Made in China 吃午饭。边吃边闲谈,差不多吃到最后一道时,每人上了一盅鲜汤。我和Susan 悠然地喝着我们的汤,Roy 和Garth 习惯性的看他们的Blackberry。突然Roy大叫一声 “OMG, look at the market today!” 显然,DJ 和HS 又大跌了。于是Roy和Garth 就开始谈起低迷的市场,我们的策略等等严肃且沉重的话题了。这样的市场,终是让趾高气扬的银行家们有如履薄冰之感。这两位越谈越严肃,听得我和Susan也有仿佛大军压境之危机感。Roy胖乎乎的手扶着筷子不动,他圆圆的眼瞪着Garth的圆鼓鼓的脸,一本正经半厥着嘴阐述他的观点,“Maybe xxx will become the next to go bankrupt, and…..” 阐述完,继续望着Garth等待一个回复。Garth突然端起晾在一边的汤,咂了一口,冲着Roy的脸一拱手中的汤盅,和缓地说“At least the soup is good.” 嘴角挂上一丝狡黠的笑。 我们都笑了,顿时感觉轻松了很多。
香港今天出奇的冷,阴霾的天仿佛和最近市场的惨淡相配合。我买了炖汤喝来暖暖身子。望着窗外凄迷的海景,我想今天这些林立的大厦里,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于是突然想起这个片段。But, at least the soup is good. 就算再凄迷,再窘困,总能有一些美妙的小事可以舒缓一下内心的悒郁吧。
跟不上
2008年似乎来得特别仓促,仿佛07年刚把行李包打好,就被08年连“人”带包扔给了历史。以至于这新年都开始两三天了,我还有徘徊于旧岁之尾的感觉,觉得还没过完,好像还有很多不想拉扯进新的一年的东西没有来得及清理。就比如2007年对于香港是个十年,对于我也是个十年;于香港是游子归回母国的十年,于我是离开故土只身漂泊的十年。于是我运足了情感,饱蘸了思绪,准备就这风风雨雨的十年大发一顿感慨的时候,08年卷着寒风踹门而入,吹跑了我刚刚涌上的情愫。于是我运足了情感,饱蘸了思绪,准备为2008年执笔了。善哉,时间走得太快,我的笔尖跟不上了。
2007年的下半年我的身边突然风起云涌起来。当我还在悠哉闲哉闭门谈我的细水长流的恋爱,门外的世界业已群雄逐鹿,列国纷争,但末了都归入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历史大规律。比如十年的拍拖,个把个月的engagement, 在一个周末就灰吹烟灭了;比如一个女子四年的无私奉献,换来的一句“I don’t love you enough”化作句号;比如风风火火三个月的交往升级到了订婚的层次……都说商场如战场,怎么如今爱情也像打仗一样:持久战,自卫战,反击战,闪电战…从天时到地利,从战略到战术, 从斡旋到和谈,可谓变化无穷。呜呼,爱情变化得太快,我的拍拖跟不上了。
2007年什么都涨了:人民币涨了,中国人民终于坐地日赚好几块了;物价涨了,沙僧终于意识到二师兄的肉比师傅的贵了;房价涨了,终于挣钱不购买厕所了。紧张,价格涨得太快,我的工资跟不上了。
2007还有新发现。香港的学校原来只分为两类:dumb school and smart school (Cindy 2007)。从幼稚园开始就要这样划分了。如果小朋友家境不俗(此为首要),本身不很傻(此为次要),家长还能挥洒一份2000字的论‘how can you contribute to our kindergarten’ (a.k.a. ‘elaborate on how much money you have and which portion will come to our school’), 那么祝贺你,you are being stamped “smart”。从smart kindergarten 就有很大机会进到 smart primary school(如果家境尚未没落,本身尚未变傻瓜),从smart primary school 就有很大机会进到 smart secondary school…以此类推。剩余的小朋友自然就dumb咯, 从dumb kindergarten 就有很大机会进到dumb primary school(如果家境尚未好转,本身尚未变神童),从dumb primary school 就有很大机会进到 dumb secondary school…以此类推。于是从人生第一步起就决定了10几年后您家的小孩而是smart 还是dumb。怪不得香港人要死命挣钱,真的会影响世世代代啊!怪不得Denise 说想生4个孩子,Cindy瞪着眼睛紧张地冲她大叫“what if all you kids are dumb?!”怪不得我打车路途短,香港出租车司机都要怒不可遏!怪不得我去bottega veneta 买东东,交完钱被shop assistant 春风般的护送到门口!明了,经济发展得太快,人们的灵魂跟不上了。
休假归来记(二)
巴黎 — 万花本应妒,唯叹惹铅华
又来到了巴黎,以我们两个人的经历,已经不大需要依仗地图了。对于巴黎的博物馆,艺术馆,大部分我都去过,所以他们这次被排除在了旅游的重点。购物又不是时节,再加上临走前信誓旦旦地发起了boycott French products,总不好意思这么快就失言吧。于是这次就纯粹看景儿。
总觉得巴黎就是一幅沿着La Siene流淌出来的水彩画:河水的碧波将这座城一分为二。河中央的小州上一抹银白点出雍容堂皇的Notre Dame,在右岸逆流而上一笔长长的浓绿拉出了宽阔笔直的Champs Elysees,左岸一簇一簇砖石的颜色是Sorbonne 和周围学院的凝重古朴。再向上游,塞纳河的臂弯里,人字形勾出了 Tour De Eiffel。笔锋以凯旋门为轴心打个转, 散出八条笔直的银线,像巨大的车条飞射出去。笔尖在离La Seine稍远的地方顿了一下,便隆起块高地叫Montmartre, 乳白色的Sacre Coeur 安稳地落在高地的顶端,安详地俯望巴黎城。Moulin Rouge 却半开玩笑地在她的白色裙摆下留下一记鲜红的唇印。
不明白巴黎人为什么还要在这里那里圈个栅栏叫Jardin;巴黎何处不是花园呢?又何须这些栅栏画蛇添足?在Jardin Du Luxemburg 舒步缓行,秋风的魔杖将这里化作色彩的盛宴:赤橙黄绿,深深浅浅;繁花幽草,卷卷舒舒。丰姿不同的树木,有的在芊绵的草坪上洒下大片大片的金,有的被修剪成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卫兵一样站成仪仗队。同罗马一样,巴黎也有无数的雕像,或是文人政客,或是圣经神化。这些雕像藏在花草树木间忽隐忽现,显得格外优雅神秘。拐个弯,迎面扑来一泓池水,池水中央自然是雕琢华丽的喷泉。天鹅,野鸭,叫不上名的水鸟在水中自得其乐,生气盎然。池水的尽头Queen Mary 的旧宫沉静而骄矜地立着,俨然是这里最严肃的建筑。公园里有很多椅子,学生们在这里读书,游人歇脚,一切和谐得让人完全可以融进去。
闲散的气息充斥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化作惹人的花香,清幽的草香,揉进面包的甜味,浸入咖啡的甘醇,闪在塞纳河的点点涟漪上……没走两步就有cafes, brasseries, bakeries面向大街小巷开着。一天中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看到人们沿街坐在这些小店喝咖啡,大多会就着croissant 或baguette。 这些户外的咖啡座儿大都是排成一两排面向大街摆着的,客人们也就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坐着喝他们的咖啡。这与中国的传统就大不同了。我们通常是几个朋友围坐着,看着自己人喝茶。在巴黎,喝咖啡,看路人,似乎才有莫大的情趣。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招徕生意的妙计。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每次我看到街边一排一排的面孔冲着我又吃又喝,我就忍不住想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去!
在巴黎的最后一个早晨,天高云淡,我们信步沿Jardin du Luxemburg 的外围向 Le Pantheon 走去。街边敞开的一个一个的cafe/brasserie, 立着 “le petit dejeuner’ 的字样诱人地向我们招手。终于抵不住诱惑,屈从了它。我们在可以望到Le Pantheon 的一家店倚窗坐下。秋天温柔的阳光暖暖地烘着脸,丝丝凉风携着秋意拂面而过。手中的咖啡,街上的行人,齿间的Croissant, 远处的万神殿。我的视线已经迷离了:生活,本应如此惬意。
重返巴黎,不虚归。
休假归来记(一)
我携着十月秋凉,回剑桥小驻须臾,点脚到了巴黎,绕道至香槟小镇,回身直扎Madrid,最后终于沐浴在Barcelona的艳阳下。一路下来,近两个星期。
小时候最不喜欢读游记,就更不消说提笔来写,恐怕写来将来自己都不会看。但度假中那星星点点的心情还是值得稍作记录,也顺便凑个掸子,拂去这窗blog上的尘埃。
剑桥 — 不惜千金买沧海,星河欲转还复来
真让人难以相信,我的双脚又一前一后地踏在剑桥的石路上了…
不须多说,那熟悉的半晴半阴的天网笼着的是我梦里依稀的大学小镇。“去年天气旧亭台”,响晴薄日的剑桥固然舒适,但这灰蒙蒙的微冷天气却是最让人觉得亲切的,因为上学时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在这样的天空下穿梭于剑桥的长街小巷。
我在小镇里信步闲游,忙不迭的左顾右盼:不是因为新奇,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变!就好像在校友聚会中,兴奋地认出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狭长的Silver Street的尽头依然是卖white chocolate crunch 的Nadias,Market place 的第一家铺子依旧卖着冷风中瑟瑟的小紫罗兰, Heffers的书架上还是那些熟悉的名字Varian, Stiglitz, Layard, 我们和蔼的Solomou ……雨水浸润的黄叶铺地、枝叶荫翳的Sidgwick Avenue 两侧就是Newnham 和Lady Mitchall Hall 了。深秋的颜色为我的College上了一层脂粉。Newnham原本赤色的砖墙上爬满了通红的爬山虎,徐风卷过,宛如一片跃动的火苗,红得乍眼。
怪了,怪了,时间在开我的玩笑么?怎么真的什么都没变过呢? 物是,人非。
华灯初上时分,坐在Bella Italia 曾经的温馨一隅,菜单都不须看我就点了Gamberi 和God Father。 烛光耀动中,时间的流线忽而恍惚了。记忆的浪一层一层打上来又退下去,几年前与今天像mirage一样融在一起 ……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好像我又回到学生时代.